CCTV - 2008-4-23 15:31:00
□梁万德
离了隆林县城往西林县方向至岭好屯桠口极目西南，近十里山路沿山势向上蜿蜒，这便是自古以来被称为"九里十三弯"之地。作家徐治平曾将这一带喻作"屋脊的飞檐"，而世界书画家协会绘画部理事袁采然又感叹它"一路扶摇直上，如爬天梯"。多少文人墨客至此，都留墨它的雄浑，感慨它的辽远，更惊叹它的险峻，然而却未曾见人描绘过雾行十三弯的情趣。恐怕有文字记载的,唯有民国初年广西民政厅雷雨所著"西隆苗冲纪闻"中"冲中多雾，四时均有，雾起时，弥漫四野，咫尺莫辨，瘴疠（恶性虐疾等传染病）之症，大抵基因于此"这段文字了，但多为悲怆之辞，且把"瘴疠之疾"归过于"瘴雨蛮烟"，今天看来，似有偏颇了。
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，年仅十九岁的我就到 "十三弯"脚下的壮乡苗寨任教，常常利用工作之余走村窜寨家访，"穿雾而行"也便司空见惯了。雾大时，数步之外便视物不清，眼前茫茫一片，行不多时，眉毛、头发便挂满了水珠，衣服也湿润了。
刚到十三弯工作时，正值"暂时困难时期"，每人每月只有十来斤口粮，经常是饥肠辘辘，乡亲们也是"瓜菜代"，住的多是低矮的茅草房，穿的多是自织的土布衣，而且很破旧，但是家长们都非常怜爱我们这些远离家门的年轻人，常备有老南瓜、芭蕉芋等，每当我们到访都煮上一些让我们解馋、充饥。记得一年三月初三，乡亲们都不敢奢想传统的五色糯米饭，一位阿公仍给我们送来几斤山薯（怀山），一团鸡蛋般大小的黄色糯米饭，这在当时已可算"大礼"了。一年七月中元节，一位阿公拉着我到他家作客，我回校后他把孙子打了一顿，原因是孙子当老师的面多吃了一块鸡肉，事后还教训孩子什么叫"天地君亲师"；第二天我知道后，流着泪去安慰他的孙子；又有一次我因晚上家访摔伤了腰几天不能下床行走，一位年逾六十的阿公大雾天爬上屋后大山为我找实心竹拐杖，因雾大找不到回家的路，在山上呆了两天一夜，第三天傍晚村里人才把他找回来，他手中还拿着给我的两根拐杖--这些事、这些纯朴的民风民情，我至今不敢说理解透了，但却永生不会忘怀！
在十三弯数年，一件事情始终让我不解、使我迷惑：这里的父老乡亲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勤劳俭朴，耕耘着这片肥田沃土却难养活自己，到底为什么？一直到我离开十三弯，这件事在我心中仍象一团迷雾解不开、放不下。
时隔四十多年，今年春天一个大雾的早晨，我忽然想起去十三弯观雾海，并造访久别的乡亲，便驱车来到十三弯脚下的岭好屯，先看看当年的一位学生杨昌平，他在县粮食局开车多年，现退休在家享清福。不想他刚出门，我和他邻居打了个招呼便独自徒步上十三弯漫游了。今天雾真大，四周雾海茫茫。人在雾中漫行，似乎到了另一个天地，隔了红尘，入了仙境，令人飘乎悠哉，任人浮想联翩，也会忘记一切烦恼。与当年不同的是，原来崎岖的山路已被平坦的柏油路代替；周围的杂木少了，只见一片片高大的杉木林，在雾中显得格外伟岸与阳刚；一片片竹海，在微风中摇曳，显得分外婀娜；昔日的茅草房不见了，白色的钢筋水泥"小洋楼"越建越多，寨中停放着汽车、摩托车、三马仔，"社会主义新农村"已初现端倪。
上了十三弯极顶-凉水井，似乎又到了另一个天地。山顶的雾比山腰薄了。此时，我象站上了云端，眼下的雾平展展的铺满了远近几十个山头山腰；百十里外，山势层层向北递增，最远处已越过国家重点工程--天生桥电站、雷公摊峡谷而入贵州境界了。此时，如果你是诗人，准会诗兴大发，体会到"群山蘶峨如细浪，势如磅礴走泥丸"的含义！我虽不是诗人，也不会吟诗，然而此时，心中似乎也萌发诗的律动、歌的暗涌！也许因为自己从事了近二十年史志工作的缘故吧，面对十三弯的历史变迁，我眼前总是浮现那凝重的历史画面，思绪总是离不开那悲怆的历史长廊：十三弯位于德鹅苗冲的东大门，苗冲腹地百年前就居住着五千多户苗民，为广西境内苗民居住最多之处（注一），据史料载，苗民原处黄河流域的中原，由于战争和民族压迫南迁，其中部分渡过了滇黔桂交界的南盘江，在西隆苗冲落户。然而在这"山高而耸，中夹石埂，攀埂而上如缘梯，乏水草食粮"的大石山旮旯，仍不得安生，过着"夏燃艾草，以烟作帐，冬焚枯枝，藉火为绵"（注二）的生活，还要饱受统治阶级的政治压迫和经济剥削、民族歧视，因此清朝民国近二百年时间就爆发了多次彝族、苗族的反清、反对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武装斗争，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可歌可泣的一页。我正沉思着这段历史，薄雾中飘来一阵阵歌声，约六七位穿着艳丽的苗族姑娘走了过来，一问，才知道她们是结伴去赶"天街"的--人们都将高原苗冲的常么、德鹅街称为"天街"。看着她们活泼的身影，我又想起了半个世纪前她们苦难的前辈，心中由然感叹：这辈人真是幸运，他们赶上了盛世！如今不仅生活好了，政治地位也得到了提高。他们绚丽多彩的民族文化得到了党和人民政府的爱护和扶植，苗族跳坡节、彝族火把节、仡佬族吃新节已成为全人类的共同文化遗产漂洋过海，每年都招来大批中外游客，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的专家誉为"活的民族博物馆"，已被广西向国家申报"为非物质文化遗产"。穿着艳丽的少数民族，被中外游客称为"花一样的民族"，半个世纪以前，就连生在苗区、长在苗区的我，连想也不敢想啊！欣赏着这美丽的自然景观、多彩的人文景观，我有些奇怪：同是这方土、同是这方人，这么美的东西，半个世纪前我为什么体会不到？
我游兴正浓，"梁老师……梁老师……"一阵阵亲切的呼唤穿过雾海，我知道是昌平寻我来了，只好回头，随他回到家中时七八位白发童颜的寨老和昔日的学生已聚坐屋中，一位昔日的学生提来了一大桶自酿"土茅台"，有的在杀土鸡，有的烤烟熏腊肉，我知道今天是走不了了，只好安下心来。不一会菜煮好了，我们围在火塘边，边喝边聊,笑声不断，此时，我想起四十多年前为多吃一块鸡肉被公公打一顿的孙子的事，心中掠过几分酸楚-毕竟是今天不与当年比了!看着白发红颜的寨老、穿着入时的村姑我又想起了昔日将"瘴疾"归过于"瘴雨蛮烟"之说已被时代的车轮碾碎。席间，我赞叹他们今天美好的生活，他们也说，与三四十年前相比，足矣！说实话，我并不希望他们对今天的生活感到满足，因为我看到他们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，但思绪又勾起我对往昔的辛酸回忆，看看他们能有今天，我又感到欣慰了！
第二天，我告别了十三弯和乡亲们。此时，云消了，雾散了，红红的阳光照着袅袅的炊烟，小寨显得格外有生机，人与大自然显得更加和谐，这时，不知道谁家飘来了"高原红"中《香巴拉并不遥远》歌曲："那里四季常青，那里鸟语花香，那里没有痛苦，那里没有忧伤……"
啊！十三 弯，云消了，雾散了，我看到了一个勤劳、善良、纯朴的民族，看到了时代给他们带来的幸福、带来的希望、带来的和谐、带来的阳光！
注一， 注二： 引自雷雨《广西西隆苗冲纪闻》